他想,必是父亲生前老友,来此祭过。
暗澹的月光,萧瑟的山庄。
他刚要将纸钱倒入化金石鼎当中,忽地发明,石鼎当中,竟然一星星火花,想必是方才有人化过纸钱。再看时,香炉当中香头未熄,烛钎之上蜡油未干。
夜色中,一人一骑沿着长满嵩草的古道,缓缓前来。到得近前,顿时搭客翻身落鞍,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皮袋,拨掉袋口的木塞,一阵酒香扑鼻而来,恰是一袋阵年高梁,凑到嘴边,一仰脖,咕渌渌喝了几口,抹了一下口边流淌的酒水,晃晃摇摇来到庄前高大的门楼下。月光下,看得清楚,此人三十来岁年纪,穿着华贵,脸上线条如同刀刻般英挺冷峻,但面上略带风尘之色。
他来到门楼之下,扶住门柱,抬开端来,一双惺忪的醉眼向牌坊望去,只见上面一个金漆的高字仍然光彩照人,他口中吃吃地笑,又喃喃自语道:“呵,高......高家,山东高家庄不是还在么,还在啊......”接着又揉了下眼睛,再定睛看时,那里是“高家庄”三字,只见门楼上方端端方正写着“高氏新阡”四个鎏金大字。他“啊”一声大呼,酒便醒了大半。
八月十五,山东,登州府临海。
带着三五分酒意,他环顾四周,除了月光之下一片墓碑以外,再无他物。坟前坟后,时而有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收回沙沙的响声。
此人恰是高玉,不久前,他和柔铁、董飞结为老友,铁面一案中大破成妃、楚王和范松年夺嫡谋逆的大诡计,名扬天下,现下事件已息,便回籍祭祖。白日他在登州府吃了半日的酒,回绝了登州知府的伴随,一人回籍,门路仍然是那条从小走过无数次的门路,松涛阵阵,山峦还是。
明显,此人来过未久。
他向着宅兆,哭道:“父亲,兄长,姐姐,你们英魂不远,当日殛毙你们及全庄的凶手,孩儿已将他们诛杀。为你们报仇。现下另有一人未获,孩儿曾经发下毒誓,即使穷尽平生,寻遍天涯天涯,我也要将他碎尸万段,为你们报仇雪耻。现下终究将他找到。”
高玉来到坟前的石案旁,从身背的一个包裹中取出香烛纸马。
看到带来的祭品顺次在坟前的石炉中化为灰烬。高玉又将皮袋中的酒顺次给二老,兄长和姐姐祭洒。
借着五七分酒意,脑中不由思路万端,看了神道碑上记录的父亲一肇事迹,想到父亲历仕两朝,平生勤恳本分,铁面一案中,竟为了一本莫名其妙的所谓“录鬼薄”,卷入朝廷和江湖的纷争,白白送了一庄大小数百口人道命,要不是自已从小便在泰山铁枪老祖门放学艺,只怕这里还很多一座新坟。本日乃是八月十蒲月圆之夜,本是万家团聚共享嫡亲之时,而与自已团聚的,竟是如许几座孤坟。师父铁枪老祖,风烛残年,铁面一案中还泰山护驾,受了风寒,回家不久便也归天了,现在这世上嫡亲之人,皆是阴阳两隔,想到此处不由悲从中来,这个七尺男儿,江湖间号称豪杰无敌银枪高玉,竟然放声痛哭,伏在坟前的石板地上,久久不起,到得厥后,声音哭泣,竟似狼嚎之声,在半夜当入耳来,不由令人毛骨悚然。